腊月的风刮得人脸生疼,那种冷不是南方湿冷能比的,是北方老家那种干冽冽的、像刀子一样的冷。我记得那天我穿着母亲前一年给我改的棉袄,袖口已经磨得发亮,里面絮的棉花早就滚成了疙瘩,风一吹就透。父亲走在我前面,步子迈得很大,我得小跑着才能跟上。他刚从三十里外的工地上赶回来,骑了三个小时的自行车,裤腿上沾满了没干透的水泥点子,额头上还有一道被钢筋划破的口子,结了薄薄一层痂。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,只是时不时地用粗糙的大手抹一把脸,我不知道他是在擦汗还是在擦眼泪。
大伯家刚翻修了房子,院墙贴了白亮亮的瓷砖,在村里一片灰扑扑的土坯房中格外扎眼。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摩托车,那是堂哥小峰考上大学那年大伯给他买的,嘉陵牌的,红色的漆在太阳底下反着光。我记得那辆摩托车,因为我曾经偷偷摸过它一次,被大伯母看见了,她一把把我推开,说“别碰坏了,你赔得起吗”。那年我十岁,站在旁边看着堂哥骑着摩托车绝尘而去,后座上绑着新买的行李箱,而我要走五里路去镇上的中学,脚上穿的是母亲纳的千层底,鞋底已经磨得只剩薄薄一层。
父亲在门口站了很久,手抬起来又放下,反复了好几次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是两块五一包的“大前门”,他自己平时舍不得抽,只在特别累的时候才点一根。他抽出一根点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,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。那根烟他抽得很慢,像是在用这点时间攒够所有的勇气。抽完了,他把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,弯腰拎起放在脚边的两瓶酒——那是母亲从柜子最深处翻出来的,是前年过年时别人送给我家的,父亲一直没舍得喝。他说求人办事不能空手,这是规矩。
门是大伯母开的。她穿着一件崭新的枣红色羽绒服,头发烫了小卷,脸上抹着厚厚的粉,嘴唇红得发亮。她看见父亲,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淡了,堵在门口没让我们进去。
“老二来了?什么事?”她的眼睛在父亲脸上转了一圈,又落在我身上,那眼神让我往父亲身后缩了缩。
“嫂子,大哥在家吗?我找他有点事。”父亲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着谁。
大伯母侧了侧身子,没让开,只是朝屋里喊了一声:“老李,你弟找你!”然后她转身进去了,把门留了一道缝。
父亲推开门,我跟在后面进了屋。大伯家的客厅刚装修过,地上铺着亮堂堂的瓷砖,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山水画,沙发是真皮的,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瓜子。暖气烧得很足,一进门就感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。大伯坐在沙发上,手里夹着烟,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。他面前摊着一本存折,旁边放着一个计算器,像是在算什么账。
“哥。”父亲叫了一声。
大伯抬起头,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,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:“来了,坐吧。”
父亲没有坐。他站在茶几前面,把手里的两瓶酒放在地上,然后忽然就跪下去了。那一跪太突然了,我完全没有反应过来,只听见膝盖砸在瓷砖上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父亲的整个身体就矮了下去,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,像一尊被抽去骨头的泥塑。
“哥,就二十万,我给你打欠条,按银行利息算,成吗?”父亲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样,像是从喉咙最深处硬挤出来的,“小慧的病等不了,医生说再凑不够钱,化疗就得停……哥,我从来没求过你什么,就这一次……”
我站在门口,手里还攥着那两瓶酒的袋子,整个人都懵了。我的父亲,那个在我心里从来不会弯腰的男人,那个在工地上被钢筋砸了脚都不肯哼一声的男人,此刻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,对着他的亲哥哥说“求你了”。那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,扎进我十二岁的心里,后来很多年我做梦都会梦到这个场景,每次都会在半夜惊醒,枕头湿一片。
大伯坐在沙发上,手指夹着烟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那根烟烧到了尽头,长长的烟灰掉在他的裤子上,他才慢悠悠地掸了掸,开口说话。
“老二,不是我不帮你。这拆迁款看着多,可你嫂子要开店,小峰要出国,剩那点还得留着养老。你侄女那病……哎,说难听点,填不满的无底洞。”他顿了顿,终于抬起眼睛看了父亲一眼,那眼神里没有心疼,没有为难,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算计,“二十万扔进去,能听个响吗?化疗一次多少钱?后面还有多少次?万一……人财两空呢?”
“哥——”父亲抬起头,额头上印着地砖的纹路,红红的一片,他的眼睛是红的,但没有眼泪,眼泪好像在来的路上已经流干了,“医生说了,小慧的病有希望,只要坚持化疗,治愈率很高……哥,我给你跪下了,你就当可怜可怜你侄女,她才三十八……”
“够了!”大伯母从里屋冲出来,手里攥着个记账本,“你家那点破事别来烦我们!当年分家的时候你拿了多少?现在还有脸来借?我告诉你,这钱是我们家的命根子,扔水里还能听个响,借给你们?哼!你们拿什么还?就凭你在工地上搬砖?还是凭你那点地?老二,人要有自知之明,别到时候钱还不上,亲戚都做不成!”
她越说越气,一把拽起父亲的胳膊,连推带搡地往门外搡。父亲的膝盖可能跪麻了,踉跄着站起来,身体晃了晃,差点摔倒。我冲上去扶住他,他的手冰凉,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“滚!别在这儿丢人现眼!”大伯母把我们推出门外,两瓶酒被踢倒在台阶上,碎了一地,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,酒香混着冷风钻进鼻子里,刺鼻又心酸。
“砰”的一声,门关上了。
父亲站在门外,腊月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,几缕花白的头发贴在额头上。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只是伸出手,粗糙的手指替我擦了擦不知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眼泪。他的手像砂纸一样刮过我的脸,我闻到他手上那股永远洗不掉的石灰味。
“走吧,小远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爸再想办法。”
可哪还有什么办法呢?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,能卖的东西都卖了。家里那三间瓦房,房梁上的木头都取下来卖了,换了三千块钱。母亲陪嫁的缝纫机,她最宝贝的东西,父亲用板车拉到镇上卖了二百块。我那时候不懂事,看着缝纫机被搬走,还哭了一场,母亲躺在床上笑着说“没事,妈以后不用做衣服了”。
母亲的病是在那年春天查出来的。乳腺癌,中期。医生说要做手术,然后化疗,前后加起来大概需要二十多万。二十多万,对于我们那个家来说,是个天文数字。父亲在工地上一天挣八十块,不吃不喝也得攒七年。母亲在镇上的服装厂做零工,一个月千把块钱,刚好够我和弟弟的学费和家里的开销。家里那点积蓄,在第一次手术的时候就花光了。
手术还算顺利,但接下来的化疗才是真正的考验。一次化疗六千多,加上各种检查和药费,一个月下来要小两万。父亲把能借的人都借遍了,舅舅家借了五千,姑姑家借了三千,邻居张叔借了两千,甚至连我班主任都悄悄塞给我五百块钱。但这些钱在化疗费面前,就像往火里扔纸,一下就没了。
那个冬天特别冷,母亲的头发大把大把地掉,她索性让父亲给她剃了光头。我记得她坐在院子里那把旧藤椅上,父亲拿着推子,手抖得厉害,推了好几次都推不下去。母亲笑着说:“你怕什么,又不是割你的肉。”父亲咬着牙推下去,头发一缕一缕地掉在地上,母亲闭着眼睛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但她始终笑着。推完了,她摸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,说:“挺好,省洗发水了。”
我躲在门后面,咬着袖子不敢出声,眼泪把棉袄袖子湿了一大片。
化疗到第三个疗程的时候,母亲的身体撑不住了。白细胞太低,医生说要打升白针,一针八百。父亲翻遍了口袋,凑了三百多块钱。那天晚上他坐在门槛上抽烟,一根接一根,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,像一只只红色的眼睛。第二天一早,他就去了大伯家。
后来我才知道,在去大伯家之前,父亲还去了趟村委会,想申请大病救助。村主任说名额有限,让他先填表,等审批。他又去了趟信用社,想拿房子抵押贷款,人家说农村的房子不值钱,贷不了多少。他甚至还去了趟县里的民政局,排了一上午的队,最后被告知不符合条件。
父亲从大伯家回来后,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。天黑了,他也没开灯,就那么坐着,像一截枯木。我端了碗热水给他,他接过去,没喝,只是捂着,让热气暖着那双冻裂的手。
“小远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记住,人这一辈子,靠谁都不如靠自己。”
母亲是在那年腊月二十三走的。小年,别人家都在放鞭炮送灶王爷,我家冷冷清清的,连灯都没点。她走的时候很安静,像是睡着了,只是手凉得很快。我握着她的手,怎么捂都捂不热。父亲站在床边,没有哭,只是反复地给她掖被角,掖了一遍又一遍,好像她只是睡着了,怕她冷。
母亲最后拉着我的手说的那句话,我记了十五年:“小远,别怪你爸,他尽力了。也别怪你大伯……钱是人家的,给是情分,不给是本分。”
我点头,眼泪砸在她枯瘦的手背上。她的手背上全是针眼,青一块紫一块的,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。那年我十二岁,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——我要挣很多很多钱,让父亲过上好日子,让那些瞧不起我们的人看看。
母亲走了以后,父亲像变了一个人。他不怎么说话了,每天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来,在工地上拼命干活,好像只有把自己累到筋疲力尽,才能不去想那些事。他的头发在半年之内全白了,背也驼了,四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六十多。
我初中毕业那年,成绩本来能上县里的重点高中,但我没去。我跟父亲说我不想念了,想去南方打工。父亲沉默了很久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你想好了就行。”
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在屋里哭,压抑的、闷闷的哭声,像一头受伤的野兽。我站在门外,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我知道他为什么哭,他觉得是他没本事,让我连学都上不起。
我走的那天,父亲送我到镇上的汽车站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钱,有十块的、五块的,还有不少一块的,用一根橡皮筋扎着,一共三百块。他说:“拿着,路上买点吃的。”
我没要,我说我有钱。其实我口袋里只有母亲临走前偷偷塞给我的五十块钱,那是她攒了很久的私房钱。
汽车开动的时候,我从后视镜里看见父亲站在站台上,一直看着汽车远去的方向,那个身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。我把脸埋在手掌里,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。那一年我十五岁,揣着五十块钱,踏上了南下的火车。
南方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还要苦。我第一份工作是在一个建筑工地上搬砖,一天三十块钱,管吃管住。所谓的住,就是用石棉瓦搭的工棚,夏天像蒸笼,冬天像冰窖。十几个人挤在一起,汗味、脚臭味、烟味混在一起,熏得人头疼。吃的是大锅饭,白菜萝卜轮着来,一个星期能见一次肉。
我那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,搬砖搬不动,一次只能搬五六块,别人一次搬十几块。工头骂我,说“你这么瘦能干什么,趁早滚蛋”。我咬着牙硬撑,别人休息的时候我还在搬,手上磨出血泡,血泡破了又结痂,痂掉了又磨出新泡,最后变成了厚厚的茧子。
晚上收工后,别人打牌喝酒,我抱着从废品站捡来的旧课本看。我知道我底子薄,初中那点东西早就忘得差不多了,但我得学。我买了本《建筑施工手册》,翻得卷了边,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笔记。后来工地上来了个技术员,姓周,是个大学生,看我肯学,就教我看图纸、算工程量。我像块海绵一样拼命吸水,白天干活,晚上学,有时候学到凌晨两三点,第二天照常上工。
那几年我什么活都干过。搬砖、和灰、绑钢筋、支模板、砌墙、抹灰,工地上所有的工种我几乎都干了一遍。我学会了看图纸,学会了算料,学会了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。我把每一分钱都攒下来,除了必要的生活开销,一分钱都舍不得花。工友们笑我是铁公鸡,我不在乎。我知道我要什么。
后来我跟着周技术员跳槽到了一个更大的工地,他从技术员升了项目经理,我跟着他做施工员。工资从一天三十涨到一个月一千五,我头一回见到那么多钱。那天晚上我拿着工资卡,在银行门口的ATM机上查了好几遍余额,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我给父亲寄了五百块钱回去,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:“你自己留着花,别苦着自己。”我说我有钱,你拿着买点好吃的。他没再说什么,挂电话前我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。
那些年我很少回家,一是路费贵,二是假期少。每年过年,工地上大部分人都走了,我就主动留下来看工地,能多拿一份看场的钱。父亲一个人在家过年,我给他打电话,他说挺好的,一个人清净。但邻居后来告诉我,他大年三十那天一个人坐在门槛上,看着别人家放鞭炮,坐了很久。
我二十五岁那年,周经理自己拉了个队伍单干,把我带上了。他跟我说:“小远,你跟着我干了这么多年,我知道你是什么人。你能吃苦,脑子也活,以后肯定能成事。”他给了我百分之十的干股,让我负责一个项目的施工管理。
那是我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。项目不大,是个小区的配套工程,总造价也就几百万。但我把它当成天大的事来干,每天泡在工地上,每一道工序都亲自盯着,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。项目做完,赚了二十多万,周经理分了我两万。那两万块钱我拿到手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拿到这么多钱,也是第一次觉得,我好像真的能改变点什么。
后来几年,我跟着周经理做了好几个项目,慢慢攒了点钱。我自己也考了二级建造师,又升了一级建造师。三十岁那年,我注册了自己的公司,开始独立接一些小项目。最开始很难,没资质、没业绩、没人脉,只能接别人不愿意接的活,利润薄、风险大。有几次差点赔得血本无归,都是咬着牙撑过来的。
我记得有一年冬天,一个项目甲方拖着不给结算,工人工资发不出来,几十号人堵在我办公室门口。我把自己的车卖了,又把准备买房的首付拿出来,才把工资结清。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,忽然想起十五年前父亲跪在大伯家的场景。我告诉自己,无论如何,我不能让跟着我的工人拿不到钱,不能让他们也去求人。
就这么咬牙熬了几年,赶上房地产最好的那几年,我接连做了几个大项目,公司慢慢上了轨道。去年,我买了那栋别墅。城东新开发的楼盘,独栋,前后带院子,总价六百多万。首付掏空了我大部分积蓄,但我觉得值。我想让父亲住上好房子,想让他知道,他儿子出息了。
搬进别墅那天,我请了几桌客。父亲高兴,多喝了两杯,话也多了起来。他絮絮叨叨地说起从前的事,说到大伯家拆迁的事,说到他跪下去的那个下午。客人们都沉默了,有人叹气,有人摇头。
“其实你大伯后来托人带过话,”父亲抿了一口酒,“说那会儿确实手头紧,后来想帮的时候你妈已经走了……我没搭理他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给他碗里夹了块鱼。有些事,我不提,不代表我忘了。
父亲喝多了,我扶他去房间休息。他躺在床上,拉着我的手,迷迷糊糊地说:“小远,你妈要是能看到就好了。”我给他掖好被子,坐在床边看着他苍老的脸。他的脸上全是皱纹,像干裂的土地,头发全白了,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。他才五十多岁,看起来却像个七十岁的老人。
我握着他的手,那双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,指关节粗大变形,是几十年搬砖和泥留下的印记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他背着我去镇上赶集,我趴在他背上,他的背宽厚温暖。现在他老了,轮到我背他了。
没想到,第二天大伯就找上门了。
他比十五年前老了很多,头发花白,背也弯了,脸上堆着笑,手里提着一箱牛奶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他,没有让开的意思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我看见他眼角的皱纹和嘴角的法令纹,那张脸和记忆里坐在沙发上抽烟的那张脸重叠在一起,又陌生又熟悉。
“小远啊,出息了,出息了!”他打量着别墅的院子,啧啧赞叹,“这房子真气派,得不少钱吧?”
“大伯有事?”我问。
他搓了搓手,笑得有些尴尬:“那个……你堂哥小峰,就是出国那个,回来了。带着媳妇孩子,租房子住呢。你看你这房子这么大,空着也是空着,要不……让他们搬过来住?”
我愣住了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你放心,房租我们照给,就是手头紧,先欠着……”他还在说,“都是一家人,互相帮衬嘛。当年你爸……”
“当年我爸跪在你家客厅里,”我打断他,声音很平静,“你老婆把他轰出去了。”
大伯的脸一下子涨红了:“那都是过去的事了,你这孩子怎么还记仇呢?再说那时候确实困难……”
“我妈等钱救命的时候,你家刚拿了二百九十万拆迁款。”我说,“你儿子出国一年花多少钱?你老婆开店赔了多少?大伯,钱是你的,给是情分,不给是本分——这话是我妈说的,我认。但今天,我这房子,空着养蚊子,也不给人白住。”
大伯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手里的牛奶箱子提也不是放也不是。父亲从屋里走出来,看见这场景,叹了口气。
“小远,让你大伯进来坐吧。”父亲说。
我侧开身子。大伯讪讪地进了屋,坐在沙发上,眼神乱瞟。父亲给他倒了杯茶,然后坐在他对面,沉默了许久。
“哥,”父亲开口,“当年那二十万,我不是没想过你为难。可小慧的病……算了,不说了。小远买这房子,是他自己拼出来的,我这个当爸的都没出什么力。你要让侄子来住,得问小远的意思。”
大伯看着父亲,嘴唇动了动:“老二,我……”
“我不恨你,”父亲说,“但小远心里有结,你得让他自己解。今天这茶你喝了就回去吧,侄子的事,让小远自己拿主意。”
大伯走了。父亲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桂花树,久久没有说话。我走过去,站在他身边。
“爸,我是不是太狠了?”
“你没错。”父亲说,“但小远,人活一辈子,有些账算不清的。你大伯当年不帮,是他的错;可你要是心里一直揣着这口气,累的是你自己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,我给堂哥打了个电话。他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的,说不知道他爸来找我。我说:“哥,房子不能白住,但你要是不嫌远,我工地上缺个管材料的,包吃住,工资按市场价。你愿意来,明天就上班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然后传来一声哽咽:“小远,谢谢你。”
堂哥第二天就来了。他比记忆中瘦了很多,头发也白了不少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,手里提着一个旧行李箱。他站在工地门口,有些局促,看见我,勉强笑了笑。
“小远,我……”
“走吧,我带你去宿舍。”我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,没有多说什么。
堂哥是学土木工程的,当年出国读了硕士,回来后在一家设计院干过几年。后来他老婆生病,花了不少钱,又赶上公司裁员,他就失业了。这几年他换了好几份工作,都不太顺,最后在一个小装修公司做设计,收入不稳定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
他在工地上干了三个月,从材料员做起,后来我发现他图纸看得好,就让他帮忙做技术。他干得很认真,每天第一个到工地,最后一个走。有时候晚上我去工地查岗,看见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对着图纸琢磨,桌上摊着各种规范和图集。
有一天晚上,我们俩在工地旁边的小饭馆吃饭,他喝了两杯酒,话多了起来。
“小远,我知道你心里恨我爸。”他低着头,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花生米,“当年的事,我后来才知道。那时候我在国外,我妈打电话跟我说了,我……我其实挺生气的。我跟我妈吵了一架,说他们做得太过分了。但那时候我在国外,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眼睛有点红:“那几年我在国外,花了不少钱,学费生活费加起来一年三四十万。我妈开店又赔了,家里那点拆迁款,其实也没剩多少。后来我爸投资了一个什么项目,被人骗了,赔了一大半。我回国的时候,家里已经没什么钱了。”
我听着,没有说话。
“我老婆生病那会儿,我到处借钱,那种滋味我太知道了。”他苦笑了一下,“没人愿意借钱给你,怕你还不上。我那时候才明白,当年我爸不借给你家,是多大的罪过。”
“哥,”我打断他,“过去的事,别提了。”
他点点头,擦了擦眼睛:“小远,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。我知道你不是原谅我爸,你是不想让我也变成他那样。”
我端起酒杯,和他碰了一下。酒很辣,呛得我眼睛有点酸。
堂哥在工地上干了一年多,慢慢把技术捡了起来。我让他负责一个项目的技术管理,他干得很出色,甲方还专门打电话表扬他。后来我把他提成了项目经理,工资翻了一倍。他搬出了工棚,在附近租了个小房子,把老婆孩子接了过来。
有一次他老婆生病住院,我让他从公司账上预支了两万块钱。他拿着钱,手抖得厉害,跟我说:“小远,这钱我一定还。”
我说:“不急,先看病。”
他转过身去,肩膀抖了抖,没让我看见他的脸。
大伯后来又来过一次。那次他没提房子的事,只是提了一兜子水果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父亲让他进来坐了坐,两个人喝了杯茶,说了些家长里短的话。大伯走的时候,在门口回过头来,看着父亲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老二,我对不起你。”
父亲摆摆手:“都过去了,哥。”
大伯走了以后,父亲在院子里坐了很久。我陪着他坐着,桂花树已经长高了不少,叶子绿油油的,风一吹沙沙响。
“小远,”父亲忽然说,“我想回老家盖个房子。”
“盖房子?在这儿住得好好的……”
“我想回去陪你妈。”父亲说,“她一个人在老家,我不放心。”
我沉默了。母亲葬在老家村后的山坡上,父亲每年清明都回去给她扫墓,平时也念叨着要回去陪她。我一直以为他只是说说,没想到他是认真的。
“行。”我说,“我陪您回去盖。”
那年秋天,我开着车带父亲回了老家。村子变化不大,但人少了很多,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,只剩下老人和孩子。大伯家的房子还在,但外墙的瓷砖已经褪了色,院子里长满了杂草,那辆嘉陵摩托车还停在角落里,锈得只剩一副铁架子。
父亲站在老宅的地基前,看了很久。老宅早就塌了,只剩下一堆碎砖烂瓦,野草从缝隙里长出来,有半人高。母亲当年种的那棵枣树还在,歪歪斜斜地长着,结了一树青涩的枣子。
“就在这儿盖吧。”父亲说,“你妈喜欢这棵枣树,别砍。”
我找人设计了图纸,是个小四合院,三间正房,两间厢房,院子里留了一块地,父亲说要种菜。动工那天,父亲自己拿了把铁锹,挖了第一锹土。他挖得很慢,但很认真,每一锹土都翻得整整齐齐。
堂哥也来了,带着他老婆孩子。他在工地上帮了半个月的忙,每天收工后都到老宅这边来,和父亲一起坐在枣树下喝茶。两个人话不多,就坐着,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去。
房子盖了三个月,入冬前完工了。父亲搬进去那天,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,然后去母亲坟前烧了纸。他在坟前蹲了很久,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,只看见他起来的时候,脸上带着笑。
那天晚上,父亲坐在新房的堂屋里,喝着小酒,跟我说了很多话。
“小远,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回来吗?”他说,“城里那别墅再好,不是我的家。你妈在哪儿,家就在哪儿。”
我点点头,鼻子有点酸。
“你大伯的事,你别恨他了。”父亲说,“他后来过得也不好,投资被骗了,小峰又失业,家里那点钱折腾得差不多了。人这一辈子,谁能不犯错呢?他当时不帮我,我心里恨过,但后来想通了。恨一个人太累了,我老了,不想背着那么重的东西过日子。”
“爸,我知道了。”我说。
“你妈临走前跟我说,”父亲抿了一口酒,“她说让我别怪你大伯,说人活着都不容易。她还说,让我把你们带好,别让你们心里揣着恨长大。小远,爸没本事,让你吃了那么多苦。但你比你爸强,你做到了。”
我低下头,眼泪掉进酒杯里。
那天晚上我睡在老宅的新房里,床是父亲特意找人打的,用的老榆木,硬邦邦的,但睡着踏实。窗外是母亲种的那棵枣树,风一吹,枝桠敲在窗棂上,沙沙响。我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,母亲在隔壁屋里做针线,父亲在院子里劈柴,我在被窝里听着那些熟悉的声音,安心地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一早,我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。推开窗一看,父亲在菜地里挖土,堂哥在旁边帮忙,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,笑得前仰后合。大伯站在院门口,手里提着一兜子东西,犹豫着要不要进来。
父亲看见他,招了招手:“哥,进来啊,站门口干什么。”
大伯进了院子,把东西放在地上,是一兜子红枣,说是从自家树上打的。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父亲挖好的菜地,说:“老二,你这菜地整得不错。”
“那是,”父亲得意地笑,“当年在生产队,我可是种菜的一把好手。”
大伯也笑了,弯下腰,拿起一把锄头,帮着一起翻地。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说话,说的都是些陈年旧事,谁家的儿子娶了媳妇,谁家的老人走了,地里的庄稼收成怎么样。那些家长里短,那些恩怨纠葛,好像都融进了泥土里,被一锄头一锄头翻了过去。
我站在窗前看着他们,忽然觉得心里那个结了十五年的疙瘩,好像松了一些。母亲说得对,恨一个人太累了。日子还要往前过,枣树还要开花结果,人还得往前看。
院子里的桂花树还没开花,但根已经扎下了。等来年秋天,应该能闻到香了。我站在别墅的落地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。父亲在客厅里看电视,声音开得很小,他大概是怕吵到我。
我走过去,坐在他身边。
“爸,明天我去给妈扫墓。”
“好。”父亲说,“给她带束花,她喜欢百合。”
我点头,看着电视里花花绿绿的画面,忽然觉得心里松快了一些。那些陈年的结,有的解开了,有的还系着,但日子总得往前过。
第二天一早,我去花店买了一束百合,开车回了老家。母亲的坟在山坡上,周围长满了野草,我蹲下来,把坟头的草拔干净,把花放在墓碑前。墓碑上刻着母亲的名字,还有一张小小的照片,照片上的她笑着,眼睛弯弯的,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我在坟前坐了很久,跟她说了很多话。说父亲的身体挺好,说老宅的房子盖好了,说堂哥在工地上干得不错,说大伯来家里吃了几次饭。说着说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“妈,您放心,”我擦了擦眼睛,“我会把爸照顾好。您说的对,恨一个人太累了,我不恨了。”
风从山坡上吹过来,百合花轻轻摇晃,像是在点头。
下山的时候,我路过村口的小卖部,看见大伯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,手里拄着一根拐杖,眯着眼睛,看起来老了很多。我停下车,摇下车窗,喊了一声:“大伯。”
他抬起头,看见是我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小远回来了?”
“嗯,回来看看。”我说,“大伯,上车吧,我送您回去。”
他摆摆手:“不用不用,我自己走回去就行,没多远。”
“上来吧,顺路。”
他犹豫了一下,拄着拐杖站起来,颤巍巍地走到车边,我下车给他开了车门。他坐进来,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味,手指关节肿得很大,是风湿。
“小远,”他看着窗外,忽然说,“大伯对不起你。”
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,没有说话。
“当年的事,是我糊涂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你妈是个好人,我对不起她。后来我投资被骗了,小峰又失业,我才知道什么叫难。那时候想帮你们,已经晚了。”
“大伯,过去了。”我说。
他点点头,不再说话。车开到村口,他要下车,我扶他下去。他站在车边,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最后说:“你比你爸有出息。”
我笑了笑:“都是我爸妈教的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。他转身往村里走,步履蹒跚,背影佝偻。我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他其实也没那么可恨了。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,犯过错,也吃过苦,在生活的泥潭里挣扎了一辈子。
开车回城的时候,阳光很好,路两边的银杏树金灿灿的,叶子落了一地。我打开车窗,风灌进来,带着田野里泥土的味道。我想起母亲的话,想起父亲的话,想起那些年在工地上搬砖的日子,想起那些咬牙撑过来的夜晚。那些苦和累,那些恨和怨,好像都被风吹散了。
回到别墅,父亲正在院子里给桂花树浇水。他看见我,问:“去看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妈还好吧?”
“挺好的,我跟她说了,您身体好着呢。”
父亲笑了,皱纹舒展开来。他拍拍手上的土,说:“进屋吃饭,我炖了排骨。”
我跟着他进了屋,餐桌上摆着两碗米饭,一盘排骨炖萝卜,一盘清炒白菜。简单,但热乎。父亲给我夹了块排骨,说:“多吃点,你最近瘦了。”
我咬着排骨,忽然想起小时候,家里难得吃一次肉,母亲总是把肉夹给我和弟弟,自己啃骨头。父亲也是,总说自己不爱吃肉。后来我才知道,哪有人不爱吃肉,只是舍不得。
“爸,”我说,“以后咱们天天吃肉。”
父亲笑了:“天天吃?那不得吃腻了。”
“那就换着花样吃。”
他笑出了声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一朵盛开的花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暖融融的。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,虽然还没开花,但我好像已经闻到了桂花的香。
那是一种很淡的、需要静下心来才能闻到的香,就像日子,慢慢过,总能品出甜味来。
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,十一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。父亲在老宅院子里种的萝卜还没收完,他急急忙忙地给我打电话,说雪把萝卜缨子压坏了,得赶紧拔。我开车回去的时候,远远就看见他弯着腰在雪地里忙活,堂哥也在,两个人手冻得通红,把一棵棵白萝卜从雪里刨出来,码在屋檐下。
“你咋来了?”父亲看见我,直起腰来,鼻尖冻得红红的,“工地上不忙?”
“再忙也得回来收萝卜。”我接过他手里的铁锹,把剩下的几棵刨出来。萝卜个头挺大,白白胖胖的,沾着湿泥。父亲说这一季萝卜长得特别好,一个都没糠,脆甜脆甜的。
那天中午,父亲用新拔的萝卜炖了一锅羊肉,堂哥留下来吃饭。三个人围坐在堂屋的方桌前,窗外雪花飘飘,屋里热气腾腾。父亲喝了两杯酒,脸膛红扑扑的,话匣子就打开了。他讲起年轻时在生产队的事,说有一年冬天修水库,天寒地冻的,大家住在工棚里,铺的是稻草,盖的是薄被子,晚上冻得睡不着,就起来跑步取暖。那时候大伯也在,兄弟俩互相搓背,搓得皮肤发红发热,才能勉强睡着。
“你大伯那时候身体壮,能挑两百斤的担子。”父亲夹了块羊肉,慢慢嚼着,“有一回我发烧,他背着我走了十里地去公社卫生院,路上雪深到膝盖,他摔了好几跤,每次摔倒都先把我护住,自己磕得青一块紫一块的。”
堂哥听了,低着头扒饭,没说话。我知道他可能想起他爸现在的样子,那个拄着拐杖、手指肿得握不拢的老人,和父亲口中那个能挑两百斤担子的壮汉,判若两人。
父亲好像也意识到说多了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不再往下说。屋外的雪越下越大了,簌簌地落在屋顶的瓦片上,声音很轻。
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。父亲在老宅住惯了,不愿回城里,我隔三差五地往回跑,有时候带着工地上没处理完的文件,坐在他院子里那张旧藤椅上批。那藤椅还是母亲在的时候买的,编的藤条断了好几根,父亲用布条缠了缠,坐着还挺稳当。
开春的时候,大伯摔了一跤。
是堂哥打电话告诉我的,说大伯在院子里劈柴,脚下一滑,摔在台阶上,股骨颈骨折,要住院做手术。堂哥的声音很疲惫,说手术费要五万多,他手头紧,正在想办法。
我挂了电话,坐在办公室里想了一会儿,然后给堂哥回了个电话:“手术费我先垫上,你安心照顾大伯。”
堂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最后哑着嗓子说:“小远,我……”
“别说了,先看病要紧。”
大伯在医院住了半个月,我去了两次。第一次去的时候,他刚做完手术,躺在床上不能动,看见我进来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伸出那只肿大的手,轻轻拍了拍床沿。
我走过去,坐在床边的凳子上,问了几句恢复情况。他一一答了,声音很虚弱。临走的时候,他忽然叫住我:“小远。”
我回过头。
“那钱……等我好了,让小峰慢慢还你。”
“不急。”我说。
他看着我,嘴唇哆嗦着,眼圈慢慢红了。他别过脸去,面朝墙壁,肩膀微微耸动。我站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带上门出去了。
第二次去的时候,他已经能坐起来了。堂哥在旁边喂他喝粥,一勺一勺地吹凉了才递到他嘴边。大伯看见我,有点不好意思,自己接过碗,说“我自己来”。但他手抖得厉害,粥洒了一身。堂哥默默地拿毛巾给他擦干净,又把碗接过去。
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忽然想起父亲跟我说过,大伯背着他走十里地去卫生院的事。人这一辈子,小时候被照顾,老了照顾别人,到最后又需要被人照顾,像一个圆,转来转去,谁也逃不掉。
大伯出院后,腿脚不如从前利索了,走路要拄拐杖,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,堂哥不放心,每天早晚都过去看看。但堂哥在工地上班,有时候忙起来顾不上,大伯就有时候吃不上热饭。
有一天我回老宅看父亲,顺嘴提了一句大伯的情况。父亲正在院子里给菜地浇水,听了之后没说话,把水瓢放下,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
“让他搬过来住吧。”父亲忽然说。
我愣住了。
“老宅房子够住,东厢房空着也是空着。”父亲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他是我哥,总不能看着他一个人遭罪。”
我看着父亲,他的表情很平静,像是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但我注意到他拿水瓢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
“爸,您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父亲说,“你妈要是在,也会这么做的。”
大伯搬过来的那天,是堂哥用三轮车把他拉来的。他的行李很简单,一个旧皮箱,一床被子,还有一个小木匣子。父亲把东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,床铺好了,暖水瓶灌满了,桌上还放了一盆从院子里挖来的兰花。
大伯站在东厢房门口,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来,对着父亲,嘴唇动了半天,最后只叫了一声:“老二……”
父亲摆摆手:“行了行了,进屋吧,外面风大。”
从那以后,两个人就住在了一个院子里。大伯腿脚不方便,父亲就每天把饭菜端到他屋里,两个人对着吃。有时候我去看他们,就看见两个老头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,一人一张藤椅,中间放一壶茶,不怎么说话,就那么坐着,眯着眼晒太阳。
偶尔能听见他们拌嘴。大伯嫌父亲炒菜放盐多,父亲嫌大伯整天不活动,就知道坐着。大伯说“我腿疼怎么活动”,父亲说“腿疼就在院子里走两圈,越不走越不行”。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,过一会儿又听见父亲问“要不要添茶”,大伯闷声闷气地回一句“添吧”。
有一次我听见大伯跟父亲说:“老二,当年那事……”
父亲打断他:“又来了,说多少回了,过去了。”
大伯就叹口气,不再说了。
到了秋天,桂花开了。
别墅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,种下去的时候才一人多高,那年秋天突然就开了,满树金黄的小花,香气浓得化不开。我摘了一枝,开车送回老宅,插在大伯屋里那个旧木匣子改的花瓶里。
大伯凑近闻了闻,说:“真香。这桂花树哪来的?”
“别墅院子里种的。”
“别墅那房子,”大伯忽然说,“我当初还想让小峰搬过去住,现在想想,真是老糊涂了。”
我笑了笑:“大伯,都过去了。”
他点点头,看着那枝桂花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小远,你比你爸有出息,但有一点你不如你爸。”
“哪一点?”
“你爸心宽。”大伯说,“我做了那么大的错事,他还能让我住进来。换了我,做不到。”
我没说话。院子外面传来父亲的声音,他在喊大伯出去晒太阳。大伯应了一声,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,我伸手扶他,他摆摆手说“我自己能行”。他一步一步地挪到门口,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背影虽然佝偻,但稳当。
父亲在院子里摆好了藤椅,又拿了一条毯子搭在大伯腿上,嘴里念叨着:“天凉了,得盖着点,你这把老骨头不经冻。”
大伯嘟囔了一句:“你比我小不了几岁,你也好不到哪去。”
父亲笑了一声:“我身体比你好,我还能种菜呢。”
两个老头坐在枣树下,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,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枣树叶子黄了一半,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,落在大伯的毯子上,落在父亲的肩膀上。他们谁也没去拂,就那么坐着,偶尔说一两句话,偶尔沉默着。
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,忽然觉得,这也许就是最好的结局。
后来有一天,我在工地上处理完事情,开车回老宅。天色已经暗了,远远地就看见院门口亮着一盏灯,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,像一只温暖的眼睛。我把车停在门口,推开门,看见父亲和大伯坐在堂屋里,面前摆着一盘花生米,一碟咸菜,两杯白酒。电视开着,声音很小,放的是一出老戏,屏幕上的人穿着戏服咿咿呀呀地唱。
“回来了?”父亲看见我,招了招手,“吃饭没?锅里有粥。”
“吃了。”我坐在他们旁边,给自己倒了杯水。
大伯给我递了双筷子,指了指花生米:“你爸炒的,火候大了,有点糊。”
父亲瞪了他一眼:“你行你炒。”
大伯嘿嘿笑了两声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他那只肿大的手端杯子有点抖,酒洒了几滴在桌上,他用手掌抹了抹,像没事人一样。
电视里那出戏唱到了尾声,锣鼓声急急的,像是催着人往前走。父亲和大伯都不说话了,盯着屏幕看。我坐在旁边,喝着水,听着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腔,忽然觉得心里很安静。
院子里的枣树在风里沙沙响,桂花香从别墅那边飘过来,淡淡的,若有若无。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腊月,父亲跪在大伯家客厅里的场景,那个画面曾经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,扎了很多年。但现在想起来,那个画面好像蒙上了一层雾,变得模糊了,不再那么疼了。
母亲说得对,恨一个人太累了。日子还要往前过,枣树还要开花结果,人还得往前看。
那天晚上我睡在老宅的新房里,父亲和大伯住在隔壁。半夜我起来喝水,听见他们屋里还有说话的声音。我走近了,听见大伯说:“老二,你说咱妈要是还在,看见咱们这样,她高兴不?”
父亲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高兴。她就怕咱俩闹生分。”
“那会儿穷,分家的时候你多拿了那口锅,我跟你吵了一架。”大伯的声音很轻,“后来想想,一口锅的事,有什么好吵的。”
“你后来把那口锅给我送回来了。”父亲说,“我记得,那天下着雨,你淋得跟落汤鸡似的,把锅往门口一放就走了。”
“那会儿年轻,气性大。”
“现在不年轻了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我听见大伯叹了口气:“老二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,睡吧。”父亲翻了个身,床板吱呀响了一声。
我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屋里,躺在床上,看着窗外那棵枣树的影子在月光里摇晃。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的那句话:“小远,别怪你爸,他尽力了。也别怪你大伯……钱是人家的,给是情分,不给是本分。”
她那时候就知道,恨是世上最重的行李,背着它走不远。她希望我们轻装上阵,希望我们心里装的是爱,不是怨。
我闭上眼睛,月光透过窗棂落在脸上,凉凉的,像母亲的手。我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,她坐在床边,轻轻拍着我的背,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。我慢慢睡着了,梦里有一棵很大的枣树,树上结满了红红的枣子,父亲和大伯在树下下棋,母亲在旁边笑着喊他们吃饭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秋天走了,冬天来了,又下雪了。老宅的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,父亲和大伯都不怎么出门了,整天在屋里烤火。堂哥把老婆孩子也带了过来,说老宅暖和,孩子跑来跑去热闹。大伯看着孙子在院子里堆雪人,笑得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连假牙都露出来了。
那年除夕,我们在老宅过的年。我买了一大堆年货回去,父亲和大伯在厨房里忙活,一个炖肉一个炒菜,时不时地为放多少酱油争两句。堂哥在院子里贴春联,他儿子在旁边捣乱,把浆糊抹了一脸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这热闹的场景,忽然有点恍惚。
很多年前的那个除夕,母亲还在,父亲还年轻,家里虽然穷,但一家人在一起,也是这么热闹。后来母亲走了,父亲一个人过年,我在南方工地上看大门,那些年,年味儿是苦的。现在,日子终于慢慢好起来了。
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,父亲和大伯坐在上首,堂哥一家三口坐在旁边,我坐在父亲旁边。父亲举起酒杯,说了句“过年好”,大家都举杯。大伯的手抖,杯子里的酒洒了一些,父亲替他擦了擦,说“意思到了就行”。
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,烟花在夜空里炸开,五颜六色的。大伯的孙子趴在窗台上看烟花,兴奋地叫。大伯看着他的孙子,又看看我,忽然说:“小远,你也不小了,该找个对象了。”
父亲接话:“就是,你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你都会走路了。”
我笑了笑,没接话。这些年忙忙碌碌的,确实没顾上成家。但看着眼前这满屋子的人,心里头暖融融的,觉得日子还长,不着急。
吃完年夜饭,我走到院子里,雪已经停了,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。那棵枣树挂满了雪,枝桠弯弯的,像披了一件白棉袄。我伸手摇了一下树枝,雪簌簌地落下来,落在头上、肩上,凉丝丝的。
父亲从屋里出来,递给我一杯热茶。我们父子俩站在枣树下,看着远处村庄里零星的灯火。
“小远,”父亲忽然说,“你妈刚才来过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,转头看他。
他笑了笑,指了指心口:“在我心里。她跟我说,今年过年,她高兴。”
我的鼻子一酸,低下头,茶水冒出的热气扑在脸上,湿湿热热的。
“我也高兴。”我说。
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,那只粗糙的手上,全是岁月的痕迹。他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回了屋。屋里传来大伯的笑声,堂哥孩子的吵闹声,还有电视里春晚的歌声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热热闹闹的,从门缝里挤出来,飘进院子里,飘上枣树的枝头,飘向远方。
我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着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像一只温柔的眼睛,看着这人间烟火。
我想,这就是日子吧。有苦有甜,有怨有恩,有离散也有团圆。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,最后都过去了;那些曾经以为放不下的恨,最后都放下了。时间是个奇怪的东西,它把伤口磨成疤,又把疤磨成光滑的皮肤,让你几乎忘了当初疼过。
但有些东西不会忘。母亲的笑容,父亲的背影,那棵枣树,还有那些年咬牙撑过来的自己。它们长在骨头里,流在血液里,成了我的一部分。
风起了,枣树的枝桠轻轻摇晃,雪末子飘下来,落在我的头发上。我深吸一口气,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,清清爽爽的。我转身回屋,推开门,暖气扑面而来,裹着饭菜香和欢声笑语。
那年夏天,堂哥的儿子小名叫石头,五岁半,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蜻蜓跑,一脚踩翻了父亲晒的萝卜干。父亲哎呀一声从藤椅上弹起来,大伯在屋里听见了,拄着拐杖出来看,见是石头闯祸,板着脸说了句“这孩子皮实”,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。堂哥从工地上回来,拎着一兜子桃,是路边果农刚摘的,毛茸茸的还带着叶子。他放下桃子就去收拾地上的萝卜干,父亲摆摆手说“不用你管,陪孩子玩去”。堂哥站着没动,把萝卜干一片片捡起来,拿袖子擦了擦上面的土,端到厨房去洗了。
那天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。父亲把那张老方桌搬出来,四条板凳一摆,菜端上来,一盆炖豆角,一盆西红柿炒鸡蛋,一碟子腌黄瓜,还有中午剩的半条鱼。大伯坐在上首,父亲坐他旁边,堂哥一家三口坐对面,我坐在侧边。石头不好好吃饭,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堂哥媳妇端着碗在后面追,追上了喂一口,追不上就算了。父亲说“让他跑,跑累了自然就吃了”,堂哥媳妇不好意思地笑笑,把碗放下,自己扒拉了两口饭。
大伯那天话多,喝了两杯酒,说起他年轻时赶马车的事。说是有一回从县城往回走,天黑路滑,马车翻进了沟里,他摔断了两根肋骨,是父亲连夜用板车把他拉回来的。父亲摆摆手说“又提这个,都多少年了”。大伯说“不提我怕忘了”。堂哥在旁边听着,低着头给石头夹菜,筷子顿了顿。
正说着,院门外有人喊了一声“老李”。父亲起身去看,门口站着一个瘦小的老太太,头发花白,穿着件灰蓝色的对襟褂子,手里提着一兜子青杏。父亲愣了半天才认出来,是村里的王婶。
王婶年轻时是村里的赤脚医生,母亲生病那会儿,她隔三差五地来家里给母亲打针,打完了也不收钱,只说“回头有了再给”。后来母亲走了,父亲带着我去了南方,就再没怎么见过。王婶后来跟着儿子去了县城,听说前些年儿子出了事,她又一个人搬回了村里,住在老宅西头那两间土坯房里。
父亲把王婶让进来,王婶看见大伯,叫了声“老李大哥”,大伯应了一声,让她坐。王婶把青杏放在桌上,说自家树上结的,吃不完,给孩子们尝尝。石头跑过来抓了一个,咬了一口酸得皱着脸,大家都笑了。
王婶坐下后,问起父亲这些年在南方过得怎么样,又问起我,说听村里人说小远出息了,在城里买了大房子。父亲笑了笑说“孩子自己争气”。王婶点点头,又看了看大伯,说“你们兄弟俩现在住一块儿,挺好”。大伯没说话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王婶坐了一会儿就走了,临走时拉着父亲的手说:“老李啊,你媳妇走的那年,我其实来过一趟,想给你们送点钱,那时候我刚给儿子凑了学费,手头就剩两百块,拿不出手,在门口转了一圈又回去了。这些年我一直记着这事,觉得对不住你媳妇。”
父亲拍拍她的手:“王婶,别这么说,你那时候给打针都不收钱,我们欠你的。”
王婶走了以后,父亲坐在藤椅上半天没动。大伯拄着拐杖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,两个人也没说话。枣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铺在地上,风一吹就晃。
过了几天,我回城处理公司的事,堂哥也跟着回去上班。工地上正是赶工期的时候,天天加班到半夜。有天晚上我回办公室拿东西,看见堂哥趴在桌上睡着了,面前摊着一堆结算单,手里还攥着笔。我给他披了件外套,他醒了,揉揉眼睛说“这批材料对不上,我再核核”。我说“明天再弄,先回去睡”。他站起来,把单子收好,跟着我出了办公室。走到工地门口,他忽然说:“小远,我想跟你说个事。”
我站住了。
“我爸在你爸那儿住着,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。”他搓着手,路灯底下能看见他指甲缝里没洗干净的灰,“我想着,等这个项目结了,我把钱凑凑,把手术费还你,再给我爸在镇上租个房子……”
“哥,”我打断他,“你让大伯一个人住镇上,你放心?”
他沉默了。
“让他住着吧。”我说,“我爸一个人也闷,两个人有个伴。再说大伯年纪大了,身边不能没人。”
堂哥低着头,半天没说话,再抬头的时候眼圈红了。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只说了句“那我多回去看看”,就转身往宿舍走了。我站在路灯下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骑着那辆嘉陵摩托车从村里出去的样子。那时候他后座绑着新行李箱,要去上大学,意气风发的。现在他走路的姿势都有点驼了,头发也白了不少,像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中年人。
但日子总归在往前走。
夏天快结束的时候,父亲打电话给我,说大伯的腿好多了,能自己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几圈了。父亲在电话里声音挺高兴的,说大伯现在每天早上起来在院子里走二十圈,走完了就坐在枣树下喝茶,中午吃完饭又走二十圈,一天不落。大伯自己在旁边喊了一句:“你爸瞎说,我就走十五圈。”父亲说:“十五圈就十五圈,反正比躺着强。”
我在电话这头笑了。两个老头,一个七十三,一个七十,天天在院子里数圈,跟小孩儿似的。
那年秋天,桂花又开了。别墅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长得比屋檐还高了,开得满树金黄,香气飘出去老远。我摘了一大捧,开车送回老宅。父亲和大伯正在院子里下棋,见我来了,父亲头也不抬地说“放屋里去,瓶子在桌上”。我把桂花插好,端到院子里,放在他们旁边。大伯闻了闻,说“香”,然后低头继续下棋。
那盘棋下到一半,大伯忽然把棋子一推,说不下了,你耍赖,刚才那步马别腿了。父亲说我没耍赖,你自己没看清。两个人争了几句,谁也不服谁,最后把棋盘一合,说“明天再下”。大伯拄着拐杖站起来,走到桂花跟前,伸手摸了摸花瓣,说:“老二,你这桂花养得好。”
“小远养的,我就是浇浇水。”
“那也养得好。”大伯说。
父亲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嘴角弯了弯。
那天晚上我陪他们吃了饭。饭后父亲刷碗,大伯坐在堂屋里看电视,我坐在院子里看月亮。石头从屋里跑出来,手里攥着一块月饼,是堂哥媳妇买的,五仁的。他掰了一半给我,说“叔叔吃”。我接过来咬了一口,甜得发腻。石头又跑回屋里去了,电视里在放动画片,他跟着哈哈笑。
父亲刷完碗出来,在我旁边坐下。我们父子俩看着月亮,谁也没说话。月亮很大,挂在天上,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。枣树的叶子落了大半,枝桠在月光里显得疏朗清瘦。父亲忽然说:“小远,你小时候,有一回也是八月十五,你妈在院子里摆了张桌子,放了几块月饼,你和你弟抢着吃。你妈说别抢,一人一块。你弟小,抢不过你,哭了,你把你的掰了一半给他。”
我笑了笑,那事我自己都不记得了。
父亲沉默了一会儿,又说:“你妈走的那年中秋,你没在家,你弟也没在家。我一个人坐在这院子里,看着月亮,想着你妈,想着你们兄弟俩。那时候觉得日子真是过不下去了。”
他停了停,看着头顶的月亮:“后来你寄钱回来,让我买月饼吃。我去了镇上,买了两个,一个五仁的,一个豆沙的。回来坐在门槛上,吃了一块,给你妈留了一块。那月饼放到发霉,我也没舍得扔。”
我的鼻子一酸,转过头去。月光底下,父亲的脸被照得清清楚楚,那些皱纹,那些白发,那些岁月的痕迹,像一张沟壑纵横的地图。
“爸,”我说,“以后我年年回来陪您过中秋。”
父亲拍了拍我的膝盖:“不用年年,有空回来就行。你忙你的,我这儿有你大伯呢。”
屋里传来大伯的声音:“老二,水开了,灌暖瓶不?”
父亲应了一声,起身进屋去了。我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枣树。枣树的枝头上还挂着几颗熟透的枣子,红彤彤的,在月光里像一颗颗小灯笼。
我想起母亲,想起她坐在枣树下做针线的样子,想起她笑着说“人活着,心宽了,路就宽了”。她走了十五年,她的话我记了十五年。那些话像种子,埋在心里,慢慢长成了现在的我。
第二天一早,我走的时候,父亲和大伯站在院门口送我。大伯拄着拐杖,父亲手里提着一兜子新拔的萝卜,说是让我带回去吃。我把萝卜放进后备箱,回头看见两个老头站在门口,一个靠着门框,一个拄着拐杖,晨光照在他们身上,把影子拉得长长的。
我上了车,摇下车窗,说“爸,大伯,我走了”。父亲摆摆手说“路上慢点”,大伯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车开出去一段路,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们还站在门口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两个模糊的影子。我把车停在路边,坐了一会儿,才重新上路。
回城的路上,我给堂哥打了个电话,说大伯的腿好多了,让他别担心。堂哥在电话那头说“知道了”,然后沉默了一会儿,说“小远,我想把媳妇孩子也接回村里住,离我爸近点”。我说“那好啊,老宅那边房子够住”。他说“我不是那个意思,我是想,在村里找个活儿干,不往外跑了”。我说“行,我帮你问问”。
挂了电话,我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,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。那些曾经让我喘不过气来的东西,那些恨和怨,那些不甘和委屈,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慢慢散了。留下来的,是一些更沉的东西,像泥土,像老树的根,扎得很深,不声不响,但踏实。
那年冬天,堂哥真的搬回了村里。他在镇上找了个装修公司的活儿,每天骑摩托车来回,一个月挣得不多,但能天天回家。石头在村里上了幼儿园,大伯每天拄着拐杖去接他放学,一老一小走在村路上,石头背着书包跑在前面,大伯在后面喊“慢点慢点”。
有一回我去接石头,看见大伯坐在幼儿园门口的石墩上,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,等着石头出来。石头看见他,扑过去喊“爷爷”,大伯把棒棒糖递给他,摸了摸他的头。那一幕让我想起小时候,父亲去学校接我,也是这样,站在校门口,手里攥着两分钱,给我买一根冰棍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,不快不慢,像村头那条小河,安安静静地淌。
那年春节,我们又在老宅过的年。堂哥一家三口,我,父亲,大伯,六个人围着一张大圆桌,菜摆得满满当当。父亲和大伯还是坐在上首,两个人碰杯,说“过年好”。石头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,被堂哥拎起来按在椅子上。电视里放着春晚,外面鞭炮声响成一片。
吃完年夜饭,我走到院子里。父亲和大伯也出来了,三个人站在枣树下。枣树光秃秃的,枝桠伸向夜空,像一只手在等着什么。远处有人放烟花,五颜六色的在夜空里炸开,照亮了半个村子。
大伯忽然说:“老二,你还记得咱小时候过年不?咱爸给咱俩一人买了一个小鞭炮,你舍不得放,揣在兜里揣了三天,后来受潮了,点不着,你哭了一下午。”
父亲笑了:“你还说呢,你那个鞭炮一回家就放了,崩了手,疼得直哭,咱妈给你抹了半瓶獾油。”
大伯也笑了,笑得直咳嗽,父亲给他拍背。两个老头站在枣树下,笑得像两个孩子。我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,忽然觉得心里暖融融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生了根,发了芽,开出花来。
远处又放起了烟花,把半边天都映亮了。父亲抬头看着,说了一句:“你妈最喜欢看烟花。”
我嗯了一声,也抬起头。烟花在头顶炸开,红的绿的黄的紫的,一茬接一茬。我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,忽然想,母亲一定也在看着,在某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,笑着看我们。
风起了,枣树的枝桠轻轻摇晃,远处传来新年的钟声,一下,两下,三下,敲在心上,闷闷的,沉沉的,像日子一样绵长。
我转过身,看见大伯拄着拐杖往屋里走,父亲跟在后面,两个人一前一后,走得很慢。屋里的灯光暖暖地照着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个长,一个短,挨在一起。
我跟在后面,脚踩在他们的影子上,一步一步,走进屋里去。
屋里,春天正在发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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